涨中宝她从东南来——寻访古镇磁器口的“磁”

瓷器是中国的名片。紫砂、钧窑、耀州窑、龙泉青瓷、建窑、汝窑……不胜枚举，CHINA驰名海外，中华向号瓷之国。在重庆沙坪坝，千年古镇磁器口也以磁为名，民国《巴县志》记载，（此地）水陆交会，极便舟车，为城西重镇，陶器甲全县，故里人又呼曰‘磁器口’。磁通瓷，磁器口或为瓷器口之转音。

而磁器口的瓷从何而来？时值春暖花开，记者一行人踏上一段寻访沙坪窑的行程，感受千年的瓷韵之美，揭开磁器口古镇的又一层历史面纱。

嘉陵江畔

磁器口处于嘉陵江下游，从大巴山系华蓥山脉一路南来的歌乐山蜿蜒曲折，在靠近磁器口时渐趋平缓，形成了一处回水地带，自古就是天然良港。

过去，磁器口取歌乐山余脉白崖山名，为白崖场。明初靖难之役后，传说建文帝逃出南京后，曾藏隐于此，因此白崖场也称龙隐镇。从明代中期起，随着航运业的发展，嘉陵江逐渐成为沟通川西和川东的重要通道。而后，往来商贾货船停靠龙隐镇码头，各种生产物品、日用杂货也在此集散，一个重要的商埠便在龙隐镇形成。而在这往来货物之间，磁器口的名特产品——瓷器，名声渐大。

郭思云/摄

至清康熙年间，磁器口的瓷器开始形成产业，生产、销售、仓储、转销，依托磁器口便利的水陆交通条件，影响范围广及西南数省，产、运、销从业人员上千人，后人对磁器口乃至重庆地区产生了重大影响的民用陶瓷窑统称为沙坪窑。曾有学者指出，瓷器深入影响到磁器口的商业贸易，街道格局，生活习俗各个领域。

磁器口旁

那么，瓷器是因何缘故与磁器口结缘？记者来到去磁器口不远的青草坡，寻找答案。

青草坡江家瓷旧窑址。王粲/摄

磁器口往西约4公里，歌乐山山脉东麓的青草坡，原为一片荒无人烟、长满茂密青草的坡地，因地质、地理条件恶劣，附近居民并不在此开垦耕作，而是多将坟墓置于此处，故而流传有青草坡，死人多的俗语。但是青草坡一带土质，以砂岩风化而成的石灰性较弱的灰化黄土壤，以及岩石风化为土壤过程中的残积土为主，是相当丰富的制瓷资源。加之歌乐山出产数目可观的柴薪、烟煤，亦可作为烧制陶器、瓷器的燃料。

青草坡仿佛就是一个天生的瓷器生产地，其独具的制瓷条件，吸引了一个从福建迁来的家族。其家在此开窑烧瓷，无意间也拉开了沙坪窑300多年的沉浮历史。

青草坡上

记者从磁器口出发，往井口方向，路过东华医院不远，车辆一个向左急转，离开主干道后，便一直挨着山麓盘旋而上。和刚刚车水马龙的212国道截然不同，这一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春光下，零星而茂盛的红叶李、点点而灿烂的野花，瞬间就将人带回到了那段筚路蓝缕的岁月。

青草坡不高，坡顶海拔400多米，除了车行道，连接山上山下还修建了一条青草坡步道。不多久，车辆停到了一组民房之外，其中一栋民房门楣高挂着磁器口青草坡江家瓷文化展示体验馆。

郭思云/摄

接待记者的是江楠，江家瓷第9代传承人，在她的娓娓述说中，一个家族数百年间在火与土中书写出的釉下故事，清晰地呈现出来——明末清初，战乱导致蜀中人口锐减。清政府为招徕他省人口开发四川，施以优惠政策，鼓励百姓自迁自选，分流入蜀，这就是如今人们所说的湖广填四川。清康熙年间，大致在1662年至1663年，来自福建汀州连城县孝感乡江氏家族的江生礼、江生鲜、江生鲍三兄弟，随着移民队伍来到了当时的四川。福建是我国制瓷业发达的地区之一，以建窑和德化窑闻名于世。江氏家族世代以经营瓷厂为业，拥有较为娴熟的福建德化窑白瓷和青花瓷传统工艺。江家三兄弟选择在白崖镇青草坡定居落户，开办起了窑厂，成了沙坪窑的首创者。江氏制瓷业主要以家庭手工业作坊的形式存在，由江氏家族成员自主经营，历经9代，从第一代落户青草坡算起，迄今已360多年。江楠介绍，过去青草坡又分为上青草坡、下青草坡。上青草坡主要是碗厂，下青草坡是茶壶、工艺品等瓷器。江氏制瓷300多年间，到第五代传人江祥寿时期，是家族最为鼎盛的时候。

郭思云/摄

江楠告诉记者，江氏制瓷第5代江祥吉、江祥麟、江祥寿等都在青草坡一带开碗厂。当时，江家在青草坡已开设了六家碗厂，仅以江祥寿的碗厂为例，他的碗厂有40来个工人，一口窑炉，一年能烧制出40多窑碗。他在磁器口开设门店，在较场口等地设点销售。除了开设碗厂外，江祥寿还大力拓展其它经营范围，贩卖盐巴，开盐店；在嘉陵江放木排，搞木材经营；开设金厂，在朝天门上面的长江岸边淘金，佣工多达数百人。光绪十六年（1890年）他去世时，当时的巴县知县周兆庆也前来祭奠。

在江家的带动下，不少商贾、手工业者也云集在青草坡、磁器口一带开碗厂制瓷器，通过肩挑背扛的方式运送到磁器口码头，行销各地。

史料记载，民国初，重庆蜀瓷工厂雇佣约百名工人用磁器口生产的粘土制造各种瓷器，诸如碟、杯、盘、瓶等。1936年，在磁器口马鞍山北侧的蔡家湾创建有利群瓷厂，生产各类瓷具，并在传统土瓷基础上进行改良，生产精细的改良陶瓷。1939年春，由杜重远、康心之、卢作孚、周见三等企业家投资，在磁器口抓子洞（今渣滓洞）创办重庆华光瓷厂。20世纪40年代，磁器口又建立了鼎新陶器厂、天台陶器厂、砖瓦瓷业生产合作社，均取青草坡一带的白泥、粘土烧制民用和工业陶瓷。

制瓷业的兴盛让磁器口成为了当时重庆最大的陶器、瓷器转运码头。磁器口的名字也来源于斯。据《巴县志》记载：土瓷以龙隐乡为著，瓷器口碗厂坡并以此得名。尤为乡民乐用，远道来此贩鬻者，往往不绝也。

歌乐山麓

采访之际，江楠带着记者循着山间小路，探访了百多年前的青草坡窑址。如今，窑址已被定位沙坪坝区不可移动文物。

从青草坡江家瓷文化展示体验馆上山，春日暖阳温柔地洒在蜿蜒的田埂小路。小路两旁，不时可见半埋土中的陶瓷碎片，而早已被藤蔓植物遮掩的窑址，仿佛是时间的守护者，静静见证着这里的兴衰更迭。

游江/摄

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受先进工艺的影响，青草坡瓷器产销量下降，市场萎缩。到20世纪70年代仅剩下几家生产工业陶瓷的小厂，沙坪窑渐渐也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如今，磁器口古镇已成为闻名遐迩的旅游目的地，但制瓷业已从磁器口的历史里消隐。置身山麓，远眺嘉陵，捡拾起一片片百年前的陶瓷，还能窥见一丝曾经码头繁华的端倪，捕捉到江氏家族的流光碎影……

郭思云/摄

为了将家族的制瓷文化传承下去，江家第9代传承人江楠从2019年开始和同是第9代传承人的曾凡陶一起发展江家瓷文化事业。江楠她们重新修建了江家传统柴窑，开办了青草坡江家陶瓷文化体验馆，并在保留磁器口江家瓷器传统工艺的同时，结合现代科技等元素创新江家制瓷技艺，希望让磁器口江家瓷器具有更高的审美和实用价值及艺术价值、文化价值，打造有磁器口特色的江家瓷器的文创旅游新产品。